夜班的机器刚停,老周拿着母亲的入院通知走到我工位旁。他没穿好外套,袖口还沾着车间的油,纸角被他捏得发软。 “突发脑溢血,人在医院。”他指着通知上的数字,“先预交两万,窗口等着。我手里还差一截,你能不能先帮我补上?” 我跟他在相邻工位干了多年,平时只见他开车上下班,发工资时还会请人吃饭。我让他先坐下,把要用的钱算清楚。 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,点开一张卡,又切到另一张卡。走廊里有工友经过,他侧过身,用手掌挡住屏幕。 第一张卡的余额两千多,第二张一千多,加上零钱,总共能动的只有四千。他试着把两张卡里的钱转到一起,第二笔却显示余额不足。 我原以为他是急得找错了卡。看他重新核了一遍数字,我才明白,他不是忘了带哪张银行卡。 “我能借三千。”我说,“再多就得动这个月的生活费了。你先拿去交,剩下的咱们再想办法。” 老周点头,收下我的转账,却没有立刻收起手机。“你能不能陪我再给一个人打电话?你在旁边,我说话不会乱。” 我跟他走到厂区外的连廊。风从两头穿过去,他翻出一个工友的号码,又把拨号键按灭了。 “上回跟他吃饭,他说家里这阵子也紧。”老周看了我一眼,“我打过去,要是他听着为难,你别替我说。” 电话接通后,老周把母亲入院和预交款的事说了,问能否周转几千。对方先问他母亲在哪家医院,又问他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厂里。 老周报了医院名字。对方沉默一会儿,说:“老周,上次借你的钱,你拖到发薪那天才还。我这月房贷刚扣,手里剩的是一家人的生活费,真不敢再借了。” 老周握着手机,答了一声知道了。对方说可以帮他找辆车送去医院,他说已经有车,两人就挂了电话。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,隔了片刻才说:“上次我没赖账。” “他也没说你赖。”我把车钥匙拿出来,“先往医院走。窗口能不能分次交,到了问清楚。” 老周开车,我坐副驾。他一路没有提刚才的电话,过了两个路口才说,母亲是妹妹周琴送进医院的,急诊医生还在等检查结果。 “她平时照顾老人多些。”他说,“我每月给妈一千,摊上有事也尽量过去,可她那边的事,我确实接得少。”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,是周琴发来的消息:人已经转进病房,缴费单在她手上,让他到了直接去一楼窗口。 老周打字说自己正赶来,输到“钱”字又删掉。他把手机递给我看:“她还不知道我只凑出七千。” “你得告诉她。”我说。 车停在医院外,他却没有下去。他给周琴拨了电话,第一遍没人接,第二遍接通时,电话那头有人在说病房号。 “妈怎么样?”老周先问。听周琴说暂时稳住、还得观察,他才把自己的四千和我借的三千说出来。 周琴停了两秒:“你先到窗口等我。我回摊位拿点钱,路上再说。” “你那儿有多少?”老周追问。 “够把这笔先交上。”她说,“哥,先让妈住进去。”电话那头有卷帘门拉动的响声,随后她挂了电话。 老周盯着通话记录,想再拨过去。我按住车门说:“她在赶路。我们先去把你手里的钱交了,看窗口怎么收。” 大厅里只有一处窗口开着,前面排了两个人。老周拿出缴费单,又把手机上的三千转进自己的卡里,反复看转账成功的提示。 轮到他时,窗口工作人员核了信息,说可以先收七千,其余款项尽快补齐。老周输密码的手指发抖,第一遍按错,第二遍才交进去。 缴费凭条从机器里吐出来,他折好放进口袋,马上又摸出来核了一眼。单上已经收款七千,待补的数字仍是明明白白的一万三。 我们上楼时,病房门口只亮着一盏灯。母亲闭着眼,手背上贴着胶布;老周刚迈进门,护士就过来提醒他,病人现在需要安静。 他退到门边站着,想问的话全堵住了。周琴发来一条消息,说车堵在路口,让他不要离开病房这一层。 老周靠着墙,把那张七千元的凭条又展开一次。这回他没挡屏幕,只问我:“她说够,到底是从哪儿拿的?” 周琴赶到时,天已经亮了。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,另一只手攥着手机,先到病房门口看了母亲,才转身找我们。 “粥还热,你们先喝两口。”她把桶递给老周,“我去缴费,单子给我。” 老周没把单子松开:“你昨晚去摊位拿的钱,真能动吗?” “窗口还等着。”周琴接过单子,“交完再说。妈醒来要是看见咱俩在门口争这个,比什么都难受。” 她和老周下楼,我留在病房外。过了一会儿,两人一前一后回来,周琴把新凭条递给他。上面的累计预交款是两万。 老周看了好几遍,肩膀慢慢松下来。“钱我会还。”他说,“等发薪,我先给你。” 周琴拧开保温桶,把粥盛进纸碗,放在他手里。“喝完再讲还钱。你昨晚赶过来,早饭也没吃吧?” 老周站着喝了半碗,才又问:“一万三是你攒的,还是从谁那儿借的?” 周琴把手机里的消息翻给他看。房东昨天催她交下一期店租,写明了付款日期;她刚交进医院的那一万三,原本就是留给这笔租金的。 老周放下碗:“你昨晚怎么不说?” “我怕你知道是租金,就让我先别拿。”周琴收回手机,“可医院等不了。房东也不会因为咱妈住院就把日子往后挪。” 她指着消息上的期限,让老周看清楚。“到那天之前,你得把这一